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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马寅对话徐利:如果还在位起码有一半内容不能说 [打印本页]

作者: C.罗纳尔多    时间: 2013-4-1 13:14     标题: 马寅对话徐利:如果还在位起码有一半内容不能说

转载新浪:这是担任排管中心主任16年的徐利和采访排球十年的记者第一次这样面对面。

  印象中这些年,特别伦敦奥运周期这四年,因为中国排球乏善可陈,作为中心主任,他几乎每次面对媒体都是被记者堵在场边或是会议室外,记者发问的语气也总不太友好。而他,要么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打几句官腔,要么自顾自地激情慷慨深入浅出,很少正面回答问题。他一米九几的大个儿,本来就鹤立鸡群,又跟记者没有任何目光交流,使得我已经习惯了斜向上四十五度看他的角度,以至于这次在他的新办公室和他相对而坐,听他放松坦诚地聊天,我有一说一,他有问必答,虽然我们在一些问题上的看法仍然一如既往的不一致,但还是有好几次,我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是陌生的,我不止一次问自己:这人是徐利吗?

  事实上我和他之间能有这次面对面,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

  2010年夏天,伦敦奥运周期中国女排[微博]的第二位主帅王宝泉因身体原因辞职,如此危急关头他使用能力明显不足的俞觉敏豪赌伦敦奥运,是我不断写文章对他批评问责的开始。过去两年里,在国家队和联赛两条战线,我指责过他“急功近利”、“思想保守僵化”,批评过他“不作为”、“不思进取”。他卸任排管中心主任,我最庆幸的是再也不用和他打交道了,但是没想到两天之后,我竟成了他在训练局局长办公室会见的第一个人。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骄傲的一面,也有柔软的一面。

  我心中那骄傲的一面决定了在批评他长达两年之后,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接触,但是当编辑点题要写这个任职时间最长的中心主任,哪怕是最后一次问责也可以的时候,我却忽然想起在张娜[微博]、杨昊[微博]和刘亚男的三场结婚典礼上他的几番真情流露令姑娘们动容,我也跟着感动落泪的场景。毕竟“黄金一代”是在他任上拿到的世界冠军、奥运冠军,中国女排是在他任上时隔十七年再一次腾飞,为这位干了16年的排管中心主任做卸任总结,过于草率地兀自下结论就是我的错了。

  我应该听听徐利自己怎么说,如果他愿意。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硬着头皮给他发了条短信,试着约他采访。短信是这样写的:您卸任排管中心主任也算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您在中国排球史上写下的这一笔,就像您自己说的,有辉煌有遗憾,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不知道这两天您有没有时间,我想跟您聊聊您和排管中心风雨十六年的那些事,等您回复。

  以徐利一向对待媒体的态度,加上我和他这两年的过节,这极有可能是个有去无回的短信。

  没想到二十分钟后,他把电话打过来了,和我约时间,还说在这个时候,我可能是写这篇文章最合适的人。

  所以见到徐利,记者最想问他的问题就是,他为什么愿意接受这次采访。

  他也毫不掩饰:你是这两三年批评我的代表人物之一,这次你是不是打算继续批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三个原因让我想跟你聊聊。第一,我虽然不完全认同你的观点,但是我对你的文字水平、分析问题的能力是认可的。我看过你很多文章,表达到位,有一定的思想水平,换句话说,我知道你能写出东西;第二,我终于离开了排管中心主任的岗位,身份的限制没有了,我可以放松地接受采访,这时的我会更加真实,如果还在那个位置上,起码还有一半的内容不能说;第三,以后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采访了,这个时候我也想讲讲我的故事,希望通过我的经历,让大家了解有这么一群当中心主任的人,徐利也好,别人也罢,他们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心里也有很多酸甜苦辣……

  听说你并不喜欢训练局局长这个新职位?

  徐利: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包括我的朋友,也包括总局领导,我是这么跟他们解释的,真不是因为这个姑娘长得丑,是我对我老婆爱得太深了。我跟中国排球谈了一场为期16年的恋爱,从40岁到56岁,从中年步入老年,从黑发变白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都投入到这里面了,感情入骨入血。虽然我知道已经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但是真要说分手的时候还是很舍不得的。

  你自己也认为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

  徐利:1997年6月24日排球中心成立筹备组,11月24日我正式上任,到2013年3月25日离任,16年,5750天,这样的纪录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几乎永远不会再有了。我就说16年前在干什么,现在还在干什么的领导还有谁,我看过总局的干部名单,一个也没有了,要么横向动动,要么纵向动动,我是横着不动,纵着也不动,一干16年,时间太长了。这么长时间,需要多大个心脏,这种压力在40多岁时可以承受,年轻嘛,天不怕地不怕,到了50几岁,说实在的,越来越承受不住,承受不起。老同志工作中是有有经验的一面,熟悉的一面,但是也有很难去改变自己,缺少创新思路,趋于保守的一面。目前情况下,中国排球的进步难度是有,但还是要通过改革去改变,去发展,所以我说不管从哪个角度,我都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必须要走。

  但是这次关于你的去留问题,给外界的感觉还是很长时间悬而未决。

  徐利:2012年8月12日,是伦敦奥运会闭幕的日子,也不算刻意选择吧,我在那天找到总局有关领导,强烈地反映了自己的想法。到2013年3月25日我正式离任,我等了7个半月的时间,才终于尘埃落定。在这个过程中我心里一直很纠结,非常希望自己早一天离开。为什么?奥运备战时间有限,巴西奥运会开幕的时间在那儿摆着,说是四年一个周期,现在只剩三年多的时间了,每一天都极其重要。我干了16年,四个奥运周期,我最了解情况,我能不着急吗?只有我早一点走,继任者早一点来,巴西奥运周期的工作才能早一点上手。毕竟未来四年,新的主任是中国排球的第一责任人,他要面对多大挑战,承受多大压力,我最清楚。对我而言,终于卸下这份担子,是一种解脱。

  有传闻2008年北京奥运会后你就想离开排管中心,但最终没走成,结果就遭遇了最失意的伦敦奥运周期,这也是你被批评被问责最多的一个周期。有没有想过,如果早一点轮岗,你在中国排球历史上写的这一笔会漂亮一些。

  徐利:不是传闻,北京奥运会以后我确实主动找过领导表达我的愿望,当时在排球中心干了12年,也够长的了,想换换地方,而且那时候我52岁,还有8年退休,两个奥运周期,我还有时间开创新天地,我还相信自己可以在新的岗位上做出点成绩。但是因为组织上的决定,我没走成,留下来继续干,结果伦敦周期这四年,确实头疼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过我真没什么后悔的,也不觉得伦敦周期自己干得不漂亮,相反我觉得在麻烦这么多的四年,我经受住了考验,危机关头处理得都不错,四年三换教练不是我们的主观愿望,但是中国女排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拿到世界杯第三,奥运会还能拿到第五名,就算是不完美的成功了。我总说,成功登上珠峰的固然伟大,在登珠峰的过程中没有掉进万丈深渊同样是伟大的。

  这是你的想法,但是对于媒体和广大排球迷来说,大家都认为如果你能在过去四年一些关键节点上处理得更好,比如在王宝泉辞职后用足够的诚意请出陈忠和,中国女排在伦敦奥运周期可能有一个更好的结果。

  徐利:王宝泉辞职,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陈忠和,我第一时间跟他联系,说目前这种情况,你肯定是最理想的人选,有没有出山的可能?但是我也告诉他,这个事情风险很大,要做出比较大的牺牲,我希望你出来,但不强求你,我等你在9月1号之前给我个答复。跟忠和这样说,并不是我没有请他的诚意,而是我不能为了保全自己完成这个任务把我的好朋友磨出来。当时距离伦敦奥运会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了,人家刚刚适应了副局长的生活,万一出山完不成任务,进不了奥运,那我就把忠和给害了。2009年选帅的事我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如果这次把他请出来又没有一个好的结果,那我就更对不起他了。后来忠和给我回复说了他的困难,我说那就算了,我很理解。我们的感情是这么多年一起摸爬滚打结下的,我曾经对忠和说过这么一句话——你是我非常在意的一个人,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他一定也记得很清楚。

  这挺让人感觉诧异的,你们俩给外界的感觉截然相反,感觉他是搞业务的,你是当官的,他是要干出成绩的,你是要政绩,盼升迁的。

  徐利:我要跟你说我所谓的仕途在2002年“让球事件”之后就已经到头了,你信吗?“让球事件”之前,我是总局很有希望的干部,那一年正在中央党校学习,说白了就是很可能会被提拔的,但是出了这个事情,我成了犯过错误的干部,希望就破灭了。所以后面我们拿世界冠军、奥运冠军,对于我来说更重要的就是心理满足,我更想要去拿冠军,拼了命了,有时候可能做得都过了,但还是乐意去拼。我觉得当干部是组织任命的,冠军是自己奋斗来的,后者更加可遇不可求。

  为了选择一个有把握取胜的对手而影响了仕途,不后悔吗?

  徐利:决定让球的那天晚上,我和教练组开会到深夜,我以一对四,我是坚持反对为进前四选择对手的,最后忠和让我定,我选择了冒险。那时候真是年轻胆子大。后来出事了,领导骂媒体批,我们虽然心里五味杂陈,有些也难以接受,但是客观上这件事给我们整个球队很大震动。还记得我接到国内通知,给全体队员开会,讲国内有什么反响,领导有什么指示,队员一开始都看着我,后来慢慢都低下头,都在哭,当时我手里没有照相机,那画面极其震撼。回过头看,“让球事件”对于成长中的“黄金一代”是非常难得的挫折,也给了我这个中心主任一个和队伍同生死、共患难的机会,让我们整个团队更团结,更努力。至于我后不后悔影响自己的仕途,我说不后悔你们说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事实上我还真的不后悔,因为我就没想自己这一辈子能当多大官,1988年我32岁时提正处,我觉得当个处长不错了。4年后提副司,当时是最年轻的司局级干部,我更觉得知足了,到头了……倒是那个世界杯冠军和奥运冠军,让我一直感觉特别骄傲,特别有成就感,重塑女排辉煌的使命,在我的任上实现了。

  16年前担任排管中心主任,是你的兴趣愿望,对女排的感情,还是组织安排?

  徐利:当然是组织安排。我来排球中心之前,既不会打排球,也不懂排球。中国女排1981年第一次夺冠,我还在北体大上学。1984年分配到国家体委人事司工作时,正是女排最辉煌的年代,感觉女排那么高高在上,离我们很遥远。我到体委工作时袁伟民已经是我们的领导,正好分管干部工作。13年以后组建排球中心,任命我担任中心主任,这和袁主任对我的信任分不开。从我内心来说是很高兴进入排球圈的,但是当这个中心主任压力有多大,我没来的时候就知道,排球成绩好,名人多,老专家老教练也多,处理好各方关系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加上社会、媒体和上级都对这个项目有很高的要求,大家都很关注,干好不容易。不过那个时候我就有信心当好这个中心主任,因为我是个认真的人,我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认真,甚至是太认真,而且我很有激情,抱着去拼一下的态度,想证明一下,看看我行不行。当时我也不想强调困难,因为人事干部出身,我们经常跟很多班子、干部谈话开会,给人家提要求,告诉人家该这样该那些,自己从来没有干过,我不想给别人一个印象:平时指挥人家的时候什么都行,一让自己干活就掉链子。

  我记得你上任时接受《中国排球》杂志采访,曾说希望把后半辈子都奉献给排球。

  徐利:我给你讲个故事,2000年悉尼奥运会中国女排第五,领导不满意,球迷不满意。那年10月16号,袁主任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突然来排球中心,走到楼下秘书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召集中心的人开会,传达中央主管体育工作的李岚清同志对排球工作的重要指示。袁主任说,李岚清同志在去江苏调研时曾询问孙晋芳有什么办法帮助女排打翻身仗,并指示一定要把中国女排搞上去。就在那次会上,袁主任很严肃地说:女排是你的,还是我的?是全国人民的!必须搞上去!我当时拍着胸脯说行,但是您得给我时间,起码再给我四年。后来我听说袁主任真去跟管人事的干部说了:别动他,给他时间。其实我至今非常感谢袁主任对我的信任和支持,他作为我们的老领导,也是中国排球协会主席,不仅仅忠和受他影响很深,我和全强也得到了他很多帮助。

  四年时间,你真带领中国女排实现了腾飞,说到做到,这非常了不起。

  坐在训练局局长办公室里的徐利,看着桌上新发的一堆办公用品感慨。

  记者注意到,在计算器、复印纸、大大小小的笔记本下面,是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的红头公文纸。

  他说,这个办公室阎世铎坐了八年,现在轮到他了。从现在开始,他会像他的前任一样,远离喧嚣,平平静静在这里干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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